第943章 睡一觉吧(1 / 1)

“大姐,修个拉链?”郑松荣的前妻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女人,嘴里还叼着线头。
“修族谱。”林秀云从包里掏出一本蓝皮线装书,放在那一堆碎布头上,“郑家这一支要重新归档,缺几张老照片做影像修复。特别是九八年以前的,那会儿人的面相还没被生活磨平。”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在在那堆杂物里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林秀云挑了一张九八年的全家福。
照片背面粘着一张有些发黄的单据,字迹潦草:右腿假肢液压关节校准,布政坊钟楼西侧五金店。
二十分钟后,林秀云站在那家满是机油味的五金店里。
“这人啊?”店主是个秃顶老头,拿着沾满油污的抹布擦手,“上个月刚来过。说是假肢刮了铁皮,怕漏油,让我给换个密封圈。这年头用液压关节的都是老古董了,那个型号的密封圈我还得去库房翻。”
下午两点,档案馆的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
七叔戴着老花镜,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开那本已经脆化的监理日志。
郑其安站在他身后,甚至能闻到老人身上那股膏药味。
日志的最后,夹着一张薄薄的收据。
那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上面的蓝印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个签名依然力透纸背,像是要划破纸张。
项目:丙字017通风井铜管焊接。验收人:周晟鹏。
七叔猛地合上日志,瞳孔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还活着?”
这四个字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气流声。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声。
“滋——”
声音很尖锐,像是铁器划过玻璃。
郑其安转头看向窗外,档案馆西侧的那堵围墙上,一道人影正像壁虎一样贴在墙面上,右腿的动作有些僵硬,那是机械关节特有的迟滞。
黄昏,医学院锅炉房。
郑松荣觉得自己快被烤干了。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十几度,他在管道间穿梭,凭借着当年对外围结构的记忆,避开了所有摄像头的死角。
那个通风井就在眼前。
井壁上的青苔很滑,他不得不把重心压在假肢上。
液压关节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那个黄铜旋钮就在红砖的凹槽里,并没有像他在梦里见过的那样生锈,反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郑松荣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旋钮。
触感不对。
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一种温热的、接近体温的触感。
36.7c。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个旋钮在他手心里微微跳动。
咚、咚、咚。
每分钟57.3次。
这根本不是一个死物,这像是一颗心脏。
他犹豫了两秒,从假肢膝关节的一个暗格里,扣出一枚边缘已经生锈的十字钥匙。
钥匙插进旋钮侧面的锁孔。
“咔。”
阻尼感很重,像是搅动一锅粘稠的沥青。
转过半圈。
突然,旋钮像是咬合住了什么东西,死死卡住,再也拧不动分毫。
紧接着,井底深处传来一阵低频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牙根发酸。
东门配电箱后,周影靠在阴影里,像是一尊雕塑。
他戴着骨传导耳机,那阵嗡鸣声通过紧贴耳骨的震子清晰地传进大脑。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脚边那个不起眼的铸铁排水盖。
左脚脚尖轻轻抬起,在盖板边缘踢了一下。
力道很轻,但角度极其刁钻。
这一下敲击产生了一个0.7秒的静默脉冲,瞬间切断了井底那个模拟心跳的电磁发生器。
旋钮上的“心跳”停了。
通风井里的郑松荣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那种突然死寂带来的恐惧,远比噪音更可怕。
他慌乱地拔出钥匙,后退时假肢的膝关节狠狠撞在生锈的铁栅栏上。
“当!”
一道崭新的银色刮痕留在了锈迹斑斑的铁条上。
周影在阴影里看着那一幕,嘴角极不明显地扯动了一下。
他不需要去追,这个刮痕和今早出现在档案馆照片里的那个,已经构成了完美的证据链。
钥匙是对的,人是对的,但他不知道开启这扇门需要的不是蛮力,而是和那个心跳同频的节奏。
在这个城市另一端的疗养院里,还有一个老人的笔墨未干。
郑其安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点,那是他在护工换班间隙,唯一能溜进廖志宗书房的时间窗口。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橡胶底的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只有轻微的摩擦声。
护工值班室传来的鼾声很有节奏,刚好掩盖了门把手转动时弹簧簧片那一声极细微的“咔哒”。
郑其安侧身闪进书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汁味,混杂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风油精气息。
书桌上的宣纸还没干透,墨迹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油脂光泽。
他没有开灯,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拈起最上面那张习字纸。
纸张很薄,但分量比普通的宣纸要重。
十七个“丙字017”,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拖着枯墨的飞白,像是书写者在极力压抑着某种颤抖。
郑其安迅速将纸卷入铝合金采样筒,那是为了防止挥发性物质流失特制的容器。
撤离比进入更简单,廖志宗是个极度自律的人,他的窗户永远开着两指宽的缝隙透气,刚好够穿过那根早就预备好的尼龙绳。
四十分钟后,医学院物理实验室。
光谱分析仪的蜂鸣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的波峰图正在剧烈跳动,最终定格在两条几乎重叠的曲线上。
郑其安盯着那个红色的重合率数值:99.2%。
墨水里掺了东西。
不是水,是某种含有特定氨基酸序列的生物蛋白液。
他调出了数据库里那个尘封已久的文件夹——“1994年洪兴高层体检档案”。
那种蛋白序列,与三十年前周晟鹏留存的血样中的汗液提取物完全一致。
廖志宗每天早晨写的不是字,是在用一种极其原始却又无法复制的方式,确认那个人的“存在”。
墨汁里的生物标记物一旦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四小时就会彻底氧化失效,这根本不是什么编号,而是一个必须每日更新的生物动态口令。
那一刻,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陈砚发来的加密图片。
那是一张热成像模拟图,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郑松荣的假肢扭矩峰值是120牛顿,旋钮卡死时的反向阻力是1200牛顿。
那是死锁结构。
唯一的解锁槽在旋钮表面,导热率要求0.4w/mK,触发温度36.5c至37.2c,持续时间三秒。
郑其安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铜导热快,如果是机械钥匙插进去,金属的比热容会瞬间拉低锁芯温度,反而会触发死锁。
那个旋钮设计的初衷,就是拒绝任何冰冷的工具。
屏幕下方又弹出一行字:郑松荣只是个送死以此激活警报的诱饵,真正的钥匙是活人的体温。
此时,锅炉房外的小巷。
警灯的红蓝光芒在积水的地面上破碎、旋转。
郑松荣背靠着那堵满是青苔的砖墙,假肢的液压关节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已经漏油,黑色的油渍顺着裤管流下来,像是一条断掉的腿在流血。
“别过来!”郑松荣嘶吼着,手里挥舞着那根生锈的撬棍,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们答应我的!只要拧开那个旋钮,就能换回我女儿!他们说周晟鹏早就死透了,只要我替他‘活’一次,把这把钥匙转到底……”
他的话没说完,甚至没看清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影。
周影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手刀切在颈动脉窦上的瞬间,郑松荣的嘶吼戛然而止。
那种力量的控制精准到了毫厘,既能让人瞬间失去意识,又不会造成永久性脑损伤。
在那具瘫软的身体倒地之前,周影单手托住了他。
周围的特警已经举着盾牌逼近,周影没有理会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只是借着身体掩护,极快地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条塞进了郑松荣的衣领内侧。
“睡一觉吧。”周影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女儿昨晚就被七叔接去老宅喝糖水了,那是全港最安全的地方。”
说完,他松开手,举起双手慢慢后退,重新融化进那片连探照灯都照不透的黑暗死角里。
中午十二点,锅炉房通风井。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井底的湿度却依然很高。
郑其安站在那个铜绿斑驳的“周”字前,这一次,他没有任何防护。
他脱掉了那只防静电手套,露出了修长白皙的手掌。
深呼吸,屏气,然后将掌心严丝合缝地覆盖在了那个冰冷的黄铜旋钮上。
一种奇异的触感传来,铜的凉意顺着掌纹渗入血液,而掌心的热量则源源不断地被那个金属吞噬。
一秒。
两秒。
三秒。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像是某种精密的齿轮终于咬合到位。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只见那个“周”字下方的一块红砖,像是融化了一样,缓缓向内凹陷、平移,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条,也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块表面氧化发黑的银壳怀表。
郑其安小心翼翼地取出怀表,大拇指按开表盖。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因为氧化而有些模糊的小字:“赠吾兄晟鹏,1994.11.7”。
表针是停滞的,指着五点零七分。
傍晚,七叔那座深宅大院的后院里,石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周影像是鬼魅一样出现在回廊下,手里捧着那个已经用丝绒布擦拭干净的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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