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帮嘉宾张老师整理一下仪容，他眼睛有些肿！”现场的工作人员语速极快。

“倒计时，节目马上开始！”

……

张人辉感觉自己像个人偶，坐在灯光聚焦的舞台上方，面对着眼中渴求财富的近百名观众，还有口红浓艳过头的主持人。

“……张老师曾经搞过材料学对吗，是什么让您后来放弃了材料，转而投身金融呢？”主持人的眼中流露出兴趣。

“呃……完全是运气，你知道其实读研读博的机制，本质上仍旧是非常古老的师徒制，这就导致一旦跟导师不对付，很容易处处受阻……”张人辉说着，看到主持人的眼中有些许失落的神情。

“果然张老师很谦虚，另外，有网友提到，脑后芯片对于你的学习和成长起了多大的作用？”主持人再次发问。

“iii型芯片是上面负责普及的，现场有人没在学龄前装芯片的吗？”张人辉看向观众席，无人举手，“我们的法律在这方面其实是比较完善的，利用芯片取得不正当竞争优势的可能性，在生产线上就被切断了，所以其实它只是一个辅助作用。”

“张老师对ai对金融行业的冲击有什么看法？”

“看法？嗯……虽然停战了，但我还是觉得先考虑一下ai对和平的冲击比较重要……”现场一阵哄笑，张人辉也开始苦笑，头部隐隐的疼痛再次袭来，他大口吸气，想压下去疼痛，却发现疼痛愈加严重，随即开始耳鸣。

噪音充斥的视野里，一个面容瘦削的男青年起身走向舞台，一旁的保安伸手准备拦住他，主持人的口型像是在说着什么，然而张人辉完全听不到。

男青年面无表情，抬起了双手，袖口对准舞台上的主持人，一瞬间，张人辉脑海中闪回杨屿遇袭时的场景，顿时瘫软在沙发上。

火光在青年的袖口处闪烁，主持人倒在血泊中，现场顿时乱作一团，更多的袭击者站起身，在人群中肆意开枪。

不能动弹的张人辉几乎是等死的状态，却见余光里一个漆黑的身影迅速闪出，挡在了自己和袭击者之间。

耳鸣逐渐消失，子弹撞击金属的声音在咫尺处响起——是个一身黑衣的姑娘，用身体掩护住了他。

确切地说，是个女性外形的ai。

她举起双臂上宽扁的护盾，将射向张人辉的子弹一并挡下，拎住他的衣领，直接往演播室落地窗的方向一扔！

张人辉只听玻璃碎裂的声音灌入耳道，周边的天旋地转让他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跌出来了……

直到腰部突然被勒紧，下坠的速度骤然变慢，他才壮着胆睁开了眼——是刚刚那个ai，她带着遮住眼睛的头盔，鼻子和嘴跟人类无二，白皙的皮肤在下坠中随着气流震颤。

她一手环抱着张人辉的腰，像古代战将掳走人质一样，他们的头顶，是一面逐步展开的巨型灰色金属板，张人辉看着它不停折叠变化的形状，猜想这可能是一种滑翔伞。

“别睁眼，气流和玻璃碎屑对你的角膜损伤很大。”女声响起，但充满了机械感，很生硬。

在一片应接不暇的慌乱中，张人辉感觉自己滑行了很远的距离，最后，ai松手的动作让张人辉一阵惊愕。

随之而来的并非肉体与地面的冲撞，而是巨大的水花……

……

“……没办法了，你没有起降设备，只能这么着陆了。”ai站在河边，对刚刚游到岸边的张人辉说。

“你就知道我会游泳？你自己降落后再把我放下不行？”张人辉一边咳嗽一边抹一把脸。

“妈妈没教我这些。”

“妈妈？你一个机器也有妈妈？你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救我？”一口气上不来就可能晕过去的张人辉，拼尽全力说完整个句子，匪夷所思的事情让他太急于知道答案了。

然而ai并未说话，只是转身面对着刚刚作为滑翔翼的金属板。

在她的注视下，金属板上的一些边框逐步发亮，开始迅速折叠变形，伴随着张人辉目瞪口呆的表情，金属板竟然将自己折成了一辆有履带的卡车。

“跟我上车，慢慢跟你解释。”ai伸手示意，张人辉还是无动于衷，终于被ai再次抓起后，扔进了卡车的车厢。

“我要去驾驶室！我不要在车厢！”张人辉挣扎着说。

“没区别，都一样。”ai跟着跳上了车，车厢后门缓缓关闭。

几秒种后，漆黑一片的空间里灯光亮起，履带转动的嘈杂声响起。

张人辉注意到，这个车厢的内壁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电子屏幕。

“现在，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ai面对着一个较大的屏幕，呆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可以叫我景恩，妈妈让我来找你，因为……我们的国度需要很多钱，而你，在金融方面很有建树，另外，我们的资料显示你是个极为守序的人，跟我们肯定很合得来。”这个自称景恩的ai说完，又快步走向其他屏幕前。

“开什么玩笑，我的建树只是建立在人类世界金融体系的规则下的，去你们的国度干嘛？”

“有道理，我也觉得，妈妈在应付我。”景恩垂下了头。

“你妈妈是谁？”张人辉坐在车厢一角，无力地继续发问。

“就是比我大很多很多的、很厉害的妈妈，她让我来找你，护送你逃出不再安全的人类领土，穿越‘混沌带’，直到我们ai的领土。”

当“混沌带”三个字传入张人辉耳朵的时候，他浑身一惊：“什么！‘混沌带’？我都忘了有这么个地方！停战后最乱的就是那里，为什么要经过那里！”

“因为是必经之路……”景恩说完，弯曲黑色的双腿，尝试像他一样坐在角落里，却一屁股栽倒了。

“我们现在到哪啦？我要回去！放我下车！”张人辉转身疯了一样地敲打车厢的门。

景恩不紧不慢地看向一个屏幕：“你们的世界不再安全了，这是你刚刚离开的演播室，你确信还想回去吗？”

屏幕里是来自景恩的第一视角录像，袭击者对着人群扫射，鲜血飞溅在演播室的墙上，慌不择路的人们在门口拥挤踩踏，袭击者撕开自己的衣服，露出金属的躯干。

“他们是ai吗？”张人辉再次瘫软在地面，他放弃了逃走的想法。

“有ai，不过跟妈妈和景恩不一样，也有人类，跟你不一样的人类，他们都是从‘混沌带’渗透过去的，你们的边境防线其实早就千疮百孔了……”景恩爬起来，继续说道。

颠簸逐渐加剧，硬质地面让张人辉屁股颠得生疼。

“按照计划，即将穿越‘混沌带’了，我想也许可以帮你固定一下。”她说完，对着一面墙壁看了很久，墙壁上的屏幕折叠，从中伸出几根金属丝，在景恩的操作下，竟三下五去二被弯成了一把简易的与地板相连的金属椅子。

她无视了张人辉的抗议，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又用铁丝把他的四肢固定好，事实上，张人辉根本使不出力量。

“好了，这样就不会颠簸了。”景恩像是完成了重大任务般满足，露在面具外面的嘴弯成一个弧度。

话音刚落，一阵巨大的轰鸣响起，伴随着剧烈的震颤，张人辉感到整个脑壳都要被巨响掀开一般。

正中最大的屏幕上，亮起警报图案。

“在这里待着，我可能要到车顶上去打豆豆了，你可以在这里看着我。”她说完，就走向了车厢尾部的门，边走边用手指了指闪着警报的大屏幕。

张人辉很想喊一句“别走”之类的话，但景恩的外形还是让他自尊心作祟——自己不该向一个女性求援，虽然实际上她是个ai。

景恩推开车厢门，像个猴子一样翻上了车顶，车门又自动关闭。

大屏幕上的警报淡化，开始显现出车外部的实况。

所谓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吧——张人辉看着焦土遍地的画面，不禁感叹。

被火燎过的枯木，在烟尘中裂开，一头形似骆驼的巨大牲畜的腐尸倒在一旁，上面爬满了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飞虫，双头蜥蜴在枯木枝上攀爬而过，又被飞来的子弹打成一滩烂泥，循着方向看去，六条腿足有磨盘大的机械蜘蛛，顶着机关炮，成群地在枯木林中横行，画面中，不时传来恍惚的爆炸声。

之后，画面切换到了另一视角，景恩出现在车顶，抬起手臂，对着一旁向着卡车射击的机械蜘蛛射出炮弹，蜘蛛射出的机枪子弹也在她的身上划过，留下灰白色的弹痕。

随后，画面突然断了，变成麻点，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颠簸中，张人辉的头磕在了车厢内壁，他昏了过去。